第38章 城破,忠魂血淚保安州!
唐驍收攏麾下殘存二十餘人,匯合趙、錢兩部潰兵三十餘人,又沿途匯聚百餘名散卒,共湊得近兩百人馬,疾奔北門。
當他們趕到北門城段時,這裡已如同地獄。
城牆多處被突破,守軍死傷慘重,正在節節敗退。
一名身材異常高大魁梧、身著精良鍍金鐵甲、手持一柄駭人巨斧的韃子悍將,正如同魔神般在城頭上肆虐!
此人正是布林哈圖!
他力大無窮,斧法狂暴,每一次揮砍都帶起一蓬血雨腥風,已有不下七八名明軍士卒被他劈碎盾牌、砍斷兵器,慘死斧下。
明軍在其淫威下紛紛避退,不敢攖其鋒芒。
“韃虜休得猖狂!”
北門把總陳彥武目睹手下兒郎慘死,雙目赤紅,怒吼一聲,持刀迎上。
他深知自己絕非其敵,但身為守將,豈能退縮?
陳彥武武藝不俗,身法靈活,避開布林哈圖勢大力沉的開山一斧,手中鋼刀順勢削向對方手腕。
布林哈圖獰笑一聲,巨斧回撩,輕易盪開鋼刀,沉重的斧背順勢砸向陳彥武胸口。
陳彥武駭然格擋,“鐺”的一聲巨響,他只覺得一股無可抵禦的巨力湧來,虎口崩裂,鋼刀脫手飛出,整個人被震得氣血翻騰,踉蹌後退,一口鮮血噴出。
布林哈圖得勢不饒人,大步追上,巨斧帶著惡風,直劈陳彥武頭顱!
陳彥武勉強側身躲開致命一擊,斧刃擦著他的肩甲掠過,火星四濺,肩甲瞬間碎裂。
布林哈圖緊跟一腳,狠狠踹在陳彥武腹部。
陳彥武慘哼一聲,身體如同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,重重撞在垛牆上,又是一口鮮血噴出,徹底失去戰鬥力。
布林哈圖狂笑著上前,舉起巨斧,就要結果這位明軍守將的性命。
千鈞一髮之際!
“你的對手是我!”
一聲炸雷般的怒吼從側後方傳來!
唐驍到了!
他目睹陳彥武危殆,心急如焚,人隨聲至,手中長槍如同毒龍出洞,直刺布林哈圖後心要害!
布林哈圖感受到身後凌厲的殺氣,顧不得擊殺陳彥武,猛地回身,巨斧橫掃,格擋長槍。
“鏘——!”
火星四濺!
刺耳的金鐵交鳴聲震得周圍士兵耳膜生疼。
唐驍只覺槍身上傳來一股磅礴巨力,震得他手臂發麻,心下凜然,此獠力氣果然恐怖!
但他臨敵經驗極其豐富,深知不可力敵。
槍尖一觸即收,身形靈動一轉,避開斧鋒,長槍如靈蛇般再次探出,直取布林哈圖腋下空檔。
布林哈圖怒吼連連,巨斧舞得呼呼生風,勢大力沉,每一擊都試圖將唐驍連人帶槍砸碎。
但唐驍根本不與他硬碰,憑藉遠超對方的靈活和精湛絕倫的槍法,輾轉騰挪,槍影點點,專攻其必救之處和甲冑縫隙。
兩人在城頭方寸之地展開巔峰對決,兵器碰撞聲不絕於耳,周圍無論是明軍還是後金兵,都下意識地讓出一片空地,看得心驚肉跳。
韓從、劉仲則趁機帶領士兵穩住戰線,清殺其他登城的韃子兵。
布林哈圖久戰不下,愈發焦躁,斧法漸顯散亂。
唐驍目光如電,捕捉到一個轉瞬即逝的破綻——布林哈圖一斧力劈華山用力過猛,收勢稍慢,中門大開!
“死!”
唐驍一聲暴喝,氣貫長槍,身體如同繃緊的弓弦般彈射而出,長槍化作一道冰冷寒芒,直刺布林哈圖毫無防護的咽喉!
布林哈圖瞳孔驟然收縮,想要回斧格擋已然不及!
“噗嗤——!”
槍尖精準無比地刺穿皮革護頸,深入喉管!
布林哈圖動作一滯,巨斧轟然墜地。
他雙手徒勞地抓住槍桿,眼中驚懼交加,喉間‘咯咯’溢血。
唐驍猛地抽出長槍。
布林哈圖龐大的身軀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倒地,濺起一片塵土。
主將瞬間陣亡!
正在攻城的後金兵頓時一陣大亂,士氣受挫,攻勢驟然停滯。
“殺!”
唐驍舉起滴血的長槍,厲聲大喝。
明軍見狀,士氣大振,發喊一聲,奮勇向前,將城頭上剩餘的韃子兵或砍殺或推下城牆。
北門危局,竟被唐驍這雷霆一擊暫時扭轉!
阿濟格在遠處望樓上看到愛將布林哈圖戰死,氣得暴跳如雷,幾乎要親自提刀上陣,但被左右勸住。
眼見北門攻勢受挫,天色又漸晚,他只得咬牙切齒,不甘地下令鳴金收兵。
城頭上,再次獲得短暫的喘息。
唐驍快步走到倒在血泊中的陳彥武身邊。
一名郎中正在緊急處理,但陳彥武傷勢極重,胸甲碎裂,內臟受損,已是出氣多進氣少。
陳彥武艱難地睜開眼,看到是那個代理百戶唐驍,渙散的目光凝聚起最後一絲神采,他顫抖著伸出手,抓住唐驍的腕甲,氣息微弱:“唐…唐百戶…好…好樣的……北門…交…交給你了…守住…守住啊……”
言畢,手臂垂下,氣絕身亡。
唐驍心中悲憤交加,緊緊攥住了拳頭。
又一個……他默默合上陳彥武不甘的雙眼,沉聲道:“陳把總,走好。”
唐驍站起身,接過北門防務,下令搶修工事,救治傷員,清點所剩無幾的守城物資。
心情卻沉重如鐵,他知道,布林哈圖的死只會激怒阿濟格,下一次進攻,將是真正的毀滅風暴。
夜色,悄然降臨,帶來了短暫的寧靜,卻更像暴風雨前最後的壓抑。
果然,深夜時分,當城頭守軍絕大多數都因極度疲憊而昏睡過去時,驚天動地的喊殺聲再次從多個方向爆發!
阿濟格發動了全面的夜間突襲!
而且重點不再是北門!
無數韃子兵如同鬼魅般悄然靠近城牆,用飛爪軟梯等多手段,在守軍最疲憊、視線最差的時刻,發起了致命一擊!
東門、南門方向率先傳來震天的喊殺和慘叫聲!
火光沖天而起!
“不好了!東門破了!”
“南門也失守了!韃子進城了!”
絕望的呼喊如同喪鐘,敲響在保安州城的夜空。
唐驍在北門聽得真切,心猛地一沉。
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!
城已破,再守北門毫無意義!
“所有人聽令!放棄北門!隨我向西門突圍!接應家眷百姓!”
唐驍當機立斷,嘶聲大吼。
他率領著聚集在北門的最後兩百多名殘兵,跌跌撞撞衝下城牆,朝著西門方向衝去。
沿途所見,已是一片混亂,韃子兵在城中四處放火殺人,百姓哭喊奔逃,宛如人間地獄。
唐驍一路上,也是能救一個是一個!
途中,正遇守備於世奇帶著數十名親兵,在一片街巷廢墟間組織零散士兵進行徒勞的抵抗,試圖阻擋潮水般湧入的韃子兵。
“於大人!城已破!快隨我等從西門突圍!”唐驍急喊道。
於世奇盔甲歪斜,身上多處掛彩,聞言慘然一笑,搖頭道:“吾乃守備,城破豈能苟活?”
“唐百戶,不必管我!”
“我在此吸引韃子,你快帶還能走的弟兄,還有百姓,走!”
“活下去!替我等報仇!”
說罷,不再看唐驍,揮刀指向洶湧而來的韃子兵,怒吼道:“弟兄們!殺韃子!”
率著那數十名決死計程車兵,逆著人潮,義無反顧地衝向了數倍於己的敵人,瞬間被淹沒……
唐驍眼眶發熱,咬牙狠心,率隊繼續前進。
沒多遠,又見知州閻生鬥手持一柄長劍,帶著最後十幾名衙役和書生打扮的民壯,死守著一處要道口,且戰且退,身邊人不斷倒下。
“閻大人!走啊!”唐驍吼道。
閻生鬥官袍染血,冠冕早已不知去向,聞聲看向唐驍,神色竟異常平靜:“唐百戶,本官乃一州之主,豈能棄城而逃?”
“誓與此城共存亡!你快帶百姓走!”
“能走多少是多少!活下去!”
“將來若有機會,請告訴陛下,臣閻生鬥……盡力了!”
說完,他舉劍高呼:“忠義千秋!殺!”
竟主動帶著最後十幾人衝向敵群,很快便消失在刀光劍影之中……
唐驍熱淚盈眶,心中悲愴無以復加。
他知道,不能再猶豫了。
他率部奮力衝殺,沿途又收攏了數百驚慌失措的百姓,隊伍變得臃腫不堪。
他令劉仲、王鐵石帶一部人馬護送百姓先行,自己則和韓從帶著十餘名精銳,冒著濃煙烈火,拼命殺向南門鐵鋪方向。
萬幸!
蕭雲煙、蕭父以及韓從、劉仲等人的家眷,都在王鐵石事先的通知下,聚集於此,暫時無恙。
“爺!”
蕭雲煙看到如同血人般的唐驍,淚如雨下。
“沒時間了!快走!跟上隊伍!”
唐驍來不及多言,護著她們匯入逃難的人群,向著西門方向湧去。
此時的西門,也正處於慘烈的爭奪中。
把總馬如豸率著百餘名殘兵,死守著西門甬道和吊橋,拼命抵擋著城內城外源源不斷湧來的韃子,為百姓突圍爭取那渺茫的一線生機。
不斷有明軍士兵倒下,防線搖搖欲墜。
唐驍率眾趕到時,正看到馬如豸身中數箭,猶自揮刀死戰。
“馬把總!”
唐驍大喊,欲上前接應。
馬如豸看到唐驍以及身後黑壓壓的百姓,滿是血汙的臉上露出一絲釋然,他用盡最後力氣嘶吼:“唐百戶!快帶百姓走!”
“過吊橋!進山!我來殿後!”
“快走——!”
話音未落,數支長矛同時刺入他的身體……
唐驍心如刀絞,知道此刻任何猶豫都是對這些犧牲者的辜負。
他血紅著眼睛,厲聲下令:“韓從,劉仲,隨我開路!茂生、鐵石護住兩翼!”
“所有人,跟我衝出去!”
“殺!”
他親自一馬當先,長槍舞動,如同瘋虎,硬生生在混亂的敵群中殺開一條血路!
隊伍哭喊著,踉蹌著,踩著犧牲者的屍體,衝過吊橋,湧向城外漆黑的荒野。
在他們身後,燃燒的保安州城內,零星的抵抗仍在繼續。
典史張標率衙役死守府衙糧庫,全部戰死,無一投降,最後張標一把火燒了糧庫!
教諭與一眾生員、百姓死守學宮明倫堂,拒不投降,最終被韃子縱火,全部焚殉國。
無數不肯受辱的百姓投井、自縊……血流成河,屍骸塞巷。
唐驍最後回望一眼那一片火海的城池,那裡埋葬了於世奇、閻生鬥、陳彥武、馬如豸、張標……以及無數不知名的忠魂。
他看著身前身後這兩千餘驚魂未定、哭聲不絕的百姓,以及身邊僅存的一百多人、個個帶傷的殘部,強忍下滔天的悲憤和淚水,聲音嘶啞卻堅定:
“走!”
......